說到回憶不由得想起張愛玲女士說過的這樣一句話︰“回憶總是惆悵的愉快的使人覺得已經完了,不愉快的想起來還是傷心。”最近因為遇到一位故人的緣故,不由得憶起了“荊小”這個生活和工作了將近十年的地方。回憶中我感到思緒飄過了時空,身心充滿了溫暖。惆悵到不怎么覺得,大概這就是我這樣的凡夫俗子面對回憶只貪戀感官的愉悅而無法擁有一顆細膩的心吧。那我就姑且用我這凡俗的心走近我的回憶,走進我的 小吧。
“荊小”是大荊鎮中心國小的簡稱,生活在這幾十年老校周遭和其中的人都這么叫它。這名字乍一聽似乎是個鄉間小子的諢名,粗獷中帶著些親昵。它位於大荊街道的中段。大荊街雙日逢集,市井的喧嘩吵鬧聲,農用車輛的嘈雜聲混成一片。而走在這國小的地段,門楣儼然,古色古香。朗朗的讀書聲,孩童的玩笑聲讓這世俗的市井多了一份文化的氣息。推車的,挑擔的,買賣吆喝的都壓低了嗓門,抬頭往裡看一看似乎怕打擾了正在學堂裡讀書的自家的娃兒……
走進大門是一段二十來米紅磚鋪就的大路,一直通往前面四層的教學樓。樓前是一方小小的升旗台,道路的兩邊是四個狹長的花壇,裡面栽種地都是些極普通的樹木和容易成活的花,無非是些月季,冬青,紅葉李,銀杏。但這些樹木許是因為長在這書香裡沾了些靈氣,長得格外好。見風長,見雨長,枝繁葉茂,無需修葺。春日裡碧綠桃紅;夏天裡花紅柳綠;秋天裡金黃絳紫,落英繽紛;冬日裡下點薄雪便是雪白青蔥。這小小的花壇就像我們農村孩子一樣執著的偏愛熱鬧鮮豔的色彩。
樓前的場地逼仄,升國旗的時候孩子們擠成一團勉強站的下。南面和東面的院牆被刷成一種比轉紅更紅的古怪顏色,像施了脂粉的老女人遮不住眉眼嘴角間的褶皺。北邊是三進磚木架構的普通房子,牆面依舊和院牆一樣,涂它的人大概是喜歡喜慶熱鬧,要把這校園的牆面轟轟烈烈的製成一張張年畫。房前綠樹掩映,這房子便露出半張粗糙的紅臉像極了一位嬉皮笑臉的傻大姐,倒顯出幾分憨濃和拙朴。
過去,農村的國小沒有人用發展的眼光去規劃和設計。有錢了便騰出一片地兒來蓋上房子,只要滿足了教學之需。所以像這樣紅臉的房子有好幾處,一處跟另一處相通的地方必有一個圓形的門,好像九曲迴廊,還有些曲徑通幽的意思。樓前的一進房子全部用做教室,窗明幾淨,蘆席編就的頂棚冬暖夏涼,窗外花木蔚然,鳥飛蝶舞。我就在這裡上過課,除去不太喜歡那牆面,其餘還真是非常喜歡。那中間一進的房子一半用做教室,另外的一半是教師休息和辦公的地方,最邊上的一大間是學校的伙房,燒開水是主要的。也有一度,請了一位乾淨麻利的女人蒸出雪白的大饅頭,遇到下課時間肚子餓了我便常常跑進去捧上一個熱乎乎的饅頭大快朵頤。因為喜歡這饅頭,便和這蒸饅頭的女人熟絡了。只要我去了,她就笑著迎過來,知道我準是餓了。她家裡孩子多經濟不寬裕,但人卻十分的客氣和勤快,我還曾送她孩子好幾件衣物。不知她怎么後來就不干了,我也就是早上匆匆打兩壺開水便走了。總的說來,在這多少有些詩意的國小校,唯有這間房子充滿了人間煙火。所以它也是我的足跡較多的地方。熙熙攘攘爭搶著打開水,偶爾搞什麼活動的時候還會在那裡烏煙瘴氣得煮菜和吃飯,當然還有那個勤勞的伙房女人和她的饅頭都是讓我心頭溫暖的片段。第三進房子是這個國小校的行政中心,大部分學校領導都住這個小院。院子裡是兩個大大的菱形花園,裡面依舊是些月季,冬青,雪松但比大門口更具風情的是兩株合歡樹。花開的時候透過教室的玻璃窗望去,像一片片粉紅輕柔的霞,一層層迷迷蒙蒙的霧。現下學校正在大搞修建,不知道那兩棵嬌妖嫵媚的合歡樹是否逃脫了被砍伐的命運?
走出這九曲迴廊,一大片土頭土臉的操場迎面就撲過來。天氣乾燥的時候孩子們撲騰起來的灰塵讓人不能呼吸;下了雨那便是個波光粼粼的湖了。課間十分鐘,從不同的教室沖出無數相同的身影,一下子全撲進這湖裡,人頭攢動,水花亂濺,宛如一群群鴨子撲棱著翅膀,無數的滴溜溜光滑的魚兒活蹦亂跳,他們張著大嘴那個樂呀,笑呀全不把濕了衣服臟了鞋襪回家挨打的事放在心上。那淘氣的男娃娃總要狠狠的踩一腳水花濺自己也濺別人一身一臉的泥水。我打小在這裡上學,後來又在這裡教書,這樣歡快又肆無忌憚的場面見過了無數次,或者也曾像他們一樣玩兒過許多次。在那快樂的時光裡老師的提醒誰聽得進去呢?老師們索性睜只眼閉只眼讓孩子們盡情玩樂。
在那波光瀲灩的湖邊有一個小島,那裡又是一處房子,三間教室大小。西邊的兩間做了教室,東邊的一間是會議室。周日下午7點的例會大抵是從不落下。四十來人的學校領導有四五個吧,照例是讀報紙講政治,讀雜誌將方針,讀檔案學精神你方唱罷我登場。小小的會議室裡煙霧彌漫,唾沫飛濺。下面的老師們做筆記的寥寥無幾,低聲聊天的,發出壓抑的笑聲;心思拋錨的,唉聲嘆氣;一邊聽領導講話,一邊偷偷地修剪指甲那是我最常做的事,那時候總在心裡依小賣小,覺得政治離我遙遠,方針一定執行,精神很好領會,只要自己本本分分工作就好好啦,為人師表嘛,管他什麼時候總得修修指甲吧。
那隔壁的教室我也曾踏著晨曦迎著朝陽進去過無數次,在那裡口若懸河,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手舞足蹈過無數次。
操場北邊是一座老式的教學樓,藍磚青瓦古朴大方。在我孩提時代曾在那裡留下一串串歡笑,歌聲,還有教書嚴格的導師屈老師的一頓頓訓斥。當我到這裡工作的時候,這老樓完成了它作為教室的歷史使命,被隔成許許多多小一間,成為教師們辦公休息的房子。樓前橫著的條形花壇還是我兒時見到的那老式樣,冬青樹長的躥過人頭,密密匝匝成為隔開操場與住宅區的天然屏障,這花壇在中間部分被一條兩米的小路一分為二,兩棵慵懶的木槿花樹斜斜的臥在小路的兩邊,季節到了便懶洋洋地開出一朵朵紫手帕似地花。一朵一朵開,一朵一朵的敗。沒有誰因這花開而喜悅;沒有誰像林黛玉似的因這花殘而傷神。一年一年他它們就那樣兀自開了,敗了,沒有人理睬。住在這花樹附近的人還會在樹杆上擰上鐵絲,晾上衣服,嬰兒的尿布,晒上花花綠綠的被褥和褥單。不愛就不愛,不理就不理吧,樹還要活,花依舊開。幾十年來日日打從那樹下走過的人裡,有辛勤一生的,有百無聊賴的;有精於世故的,有玩世不恭的;有熱情奔放的,有冷漠低沈的;有敲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有把教書當成一項事業的……木槿樹用冷眼看著這來來去去的人,默然不語。不管各人的性情如何,教這農村的一班泥娃娃那實力許是有的,怎么會沒有呢?
我的那間小小斗室在這房子一樓的最東邊。日月輪換,四季流轉,門外人聲斐然,關起門來這裡就是我一個人的世界。興起時,在破舊的風琴上彈一首不成曲調的老歌;揮舞著毛筆寫幾張歪歪扭扭丑死人的字;或讀書,或看報,或批作業,或備課悠然自得。提不起精神時,那就會美美地睡一大覺,醒來時門外天也寬地也闊。在這間小小的房子裡我隨性而為了十年。教學的技藝沒有長進,筆下的字還是信馬由韁不成章法,文章寫不好一篇,學問也是荒廢的不成樣子。雖是如此,還是覺得這十年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了,雖百事不成,但無愧於心。
如今離開荊小也有三年了,從沒敢踏進大門半步。只是在街角遠遠地看到它的外圍已經面目全非。臨街的老房子和那九曲迴廊都成了遍地的瓦礫堆,在不久後一座座新樓將拔地而起。我像古代出嫁的女子,沒被召喚怎好隨意出入娘家的大門。每一次路過都想走進去,又怕遇著熟人難以面對,更怕看見裡面更大的變化讓我找不到從前的一絲溫情,一點回憶。
可是,我的 小是我生命裡長達十年的驛站。我的年華,我的青春,我的熱情,我的精力,我的歡喜,我的悲愁,我的成長,我的夢都曾留在那裡。
總有一天,我還是要鼓足勇氣回到它身邊。我希望上天給我一個堂皇的理由讓我走進它,再次徜徉在它的世界裡,重拾舊夢;讓我再次溫柔的撫摸它——我年輕時代的這片桃花源。
一望無垠的壯闊胸襟 夕陽泛著金光的古韻 期待家人那一分溫情 失落的眷戀 風帶來的韻律